癌症病房里的一千零一夜:抢救,没有终点线的耐力赛

2020-07-25 858次浏览 503个评论
抢救没有终点线的耐力赛

每当清明节的来临,脑袋瓜里不时的会冒出一小段唐诗——「清明时节雨纷纷,肿瘤病人欲断魂,借问太平间何处去……」,第四句就留给大家自由发挥。

本来应该是个轻鬆的四小时班,没有主要负责照顾的段落,只需要接一床新病人入院,做着简单的打杂,準时的打卡下班才对,怎幺会才刚踏进病房,就听到有病人突然没了呼吸、心跳的呼救。

急救画面,与死神抢快

快步冲过去支援,映入眼帘的是披头散髮的阿姨,嘴巴依着心脏按压的频率,吐出一口一口暗红色的血黏液,站在旁边眉头深锁的是,号称肿瘤科师奶杀手的小徐医师。其实在刚才上班的途中,正巧看见他边讲电话、边过马路,阳光洒在他帅气的脸庞上,搭配着笑容,看起来心情相当愉悦,对比现在站在这里的他,简直判若两人。

目光很快地又扫回到病人身上,就是标準的急救画面。小倩医师顾不得脚上的高跟鞋与套装,第一时间就跳上病床,跪于病人身侧,双臂打直、双手交叠、垂直按压,压胸的速度就跟教学影片一样,一分钟一百下。如果很难想像一分钟一百下有多快,进行简单的数学计算后,大致上差不多就是一秒内要压胸两下的频率,而每次的按压时,口中会跟着大口呼气,就像冲刺完百米后,令人喘到不行,但这场竞赛没有终点线,比较像是一场耐力赛。当肾上腺素消耗殆尽时,队友就必须无缝接轨的递补上来。

听说,病人是突然叫不醒的,然后就没有了呼吸与心跳,就跟电视上乡土剧演得差不多,人就是先昏过去,然后再怎幺大力摇晃,也都无法让他张开眼睛。虽然已经演变到CPR的局面,但病人的生命徵象都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,我挤进急救人群中,努力腾出个空间,好让自己站在抽痰的位置,随时都有进行插管的準备。

全体总动员,ACLS接力赛

阿姨的口鼻不停渗出鲜血,担心分泌物阻塞了呼吸道,我将抽痰管小心翼翼的放入鼻腔,抽出来不意外也是大量鲜血,心里开始臆测,应该是肿瘤出血导致的缺血性休克。

负责联繫的同仁带来口信,却是家属在电话中泣不成声仍无法决定,急救中的双手更不能停下来,因为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。三分钟一支强心针、三到五秒挤一下甦醒球、胸腔按压的速度仍然必须维持恆定。

但本月的住院医师清一色全是女孩儿,真的感觉到她们压得非常辛苦,也顾不得自己搞得一头乱髮,汗水沿着脸颊一滴滴接续着渗进了病人的衣服,三位住院医师一个人按压三分钟已经是极限,轮完一轮也只有十分钟。

手上的錶默默来到了急救后的十五分钟,我想她是醒不过来了,但医生们都已经疲累不堪,想说平常号称是护理界运动健儿的我,应该有过人的体能,自告奋勇跳到床上帮忙压个几分钟,脑海里取代唐诗的迴荡,变成ACLS的口诀:「用力压、快快压、不要停」,根本无法思考到底已经压了多久,双手乳酸堆积的酸麻感,佔据了所有感官,不停地跟自己信心喊话——再撑一下就好了。

此时,听到下一个人大声喊:「换我来!」居然是这幺的感动,从急救床上下来,接替打针的角色时,双手竟然不争气抖抖抖,还要小心抽药时不要扎伤了自己。

突然有人边叫着阿姨的名字,边从病房门口冲了进来,口中喊着:「阿芬我来了,拜託你们不要给她插管!」这位男子就是阿姨的先生。

他顾不得手中刚去买的水果,任由它们散落各地。挤进人群的他,牵起了阿芬的手,坚定但哽咽的再重申一次:「她之前就有交代过我,千万不要给她插管,医生,我拜託你们不要给她插管,不然她会怨我。但你们还是要救她,我给你们拜託。」

本来打算要停下来的手,又因为一句「你们还是要救她」继续上下起伏,又这幺马不停蹄的过了十几分钟,但心跳并没有因此恢复应有的弧度,仍然是直直一条线,时间终究是来到了三十分钟的停损点。

突然的离开,很难的决定

总医师总算是开口了:「大家辛苦了,我想我们应该要让她走了。」转身过去面对先生说:「真的很抱歉,要告诉你这样的消息,我们尽力了,但她还是走了。」拍了拍先生的肩膀,医生群慢慢地撤出病房,剩下负责善后的我们。

先生没有哭,只是维持很震惊的表情,然后不停地叫唤病人的名字,希望她可以睁开眼睛,告诉他到底发生什幺事了。

我们不敢关掉氧气和生理监视器,因为他看起来还不能接受病人死亡的事实,接着他开始学医生帮病人压胸,再看看阿姨有没有呼吸,就这样反覆的做了几回。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,希望我可以试着帮阿姨抽抽痰,看会不会好一点,我没有拒绝他,确实再从口鼻抽了些血水出来。其实我之前并没照顾过这位阿姨,也没接触过她们的家属,不知道该从哪个点来劝他停止这些举动,思考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了口,想说还是说些什幺好了。

「阿姨之前有跟你说过不插管?」我边抽痰,边淡淡的说出刚刚他自己说过的话。

「对啊!她说生这幺严重的病,插管也没有帮助,还要被关进加护病房隔离,到头来还不是一样。」他若有所思地回想,阿姨当初与他的对话。

「嗯!所以你其实很了解这些事情,也知道她不想这幺痛苦。」我停下手上的动作,把抽痰管收了起来。但他还是没停下双手,上下按压着阿姨的胸口。

「我当然了解,因为我爸爸那时候也是被插管,是她陪着我,才有办法面对那些事,很难,做决定很难。」

「那一定很辛苦。」我缓缓地接着说。他却突然停了下来,似乎若有所思。

「其实阿姨应该已经没有反应了,你看她的瞳孔都放大了,也都大小便失禁,刚刚抽出来的东西都是血,表示里面也都是流血的状态。」我指着病人的眼睛、裤子,还有抽痰袋里满满的鲜血。

「我知道……」先生深吸一口气后,从嘴边吐出这三个字,然后把手伸向阿姨的脸,忏悔的哭着说:「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让妳这幺辛苦的!」

「让我们先帮她换掉这些再说,先让她换上一套乾净的衣服,你帮我连络一下其他的家人好吗?」

他点点头,开始拨着电话,告诉亲人阿姨离开的噩耗,透过电话传递彼此的哀伤与不捨。

当意外发生时,我们无法知道当下到底发生了什幺事,医疗人员跟家属一样没有预先做好的心理準备,但我们却不能显得慌张无方,得明确的告诉家属下一步我们该做什幺、能做什幺,还有什幺是我们想做,却做不到的。

阿姨的突然离开,让家属毫无心理準备,而病房里也来不及预先準备好可以换上的乾净衣物。

正愁不知道是不是要先让她穿上医院的手术衣时,阿芬阿姨就读国二的女儿说话了:「还是妈妈可以先穿我的外套!」她一边擦着眼泪,一边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递给我,那是一件非常鲜艳的黄色运动服,换上之后,阿姨显得非常有精神。

先生将阿芬阿姨一直戴在身上的天珠取下来,转而套在自己的脖子上,彷彿阿姨的灵魂已经附在天珠里,继续陪着他渡过余生。

这份爱,彷彿只要相信,就能常伴左右。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存在的离开:癌症病房里的一千零一夜》,博思智库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林怡芳

在死亡面前,我们如此卑微,
病人教会我们的,远比我们帮他们的还要多!

出血、急救、抽痰、缺氧、停止呼吸、自动出院……
你可能不知道的病房实况
心惊胆颤仍保持专业镇定的护理师
如何演绎谐趣、幽默、忙碌又动感的日常
一同经历平实又深刻的笑泪人生

在心房互相敞开的那一刻,我不是护理师,他们也不是病人
每个独一无二的生命,织就成病房中的一千零一夜……

「你已经加油很久了,这次就不帮你加油了!」「感谢这样的职业,让我有特权参与那幺多本来不属于我的温暖与感动。」「留下故事,我会记得你们每一个……」

最温暖又最令人揪心的对白。

「谢谢你来看我。」临别时刻最暖的送行!
我想我的心不够强壮,肩膀不够宽大,还是很爱哭……

因为彼此陪伴,
眼泪是活过的证明,
当我再次说出你的故事,
感动的泪水早已在眼眶中打转……

病房里的一千零一夜,他和她的故事
原来,爱比海宽的生死病房,每天都是放手的练习。

癌症病房里的一千零一夜:抢救,没有终点线的耐力赛 Photo Credit: 博思智库